崇祯十八年四月初三(5月27日),福州。
连日的梅雨把整座城泡得发潮,巡抚衙门的青砖地缝里钻出点点青苔,檐角垂落的水珠串成细帘,将堂外的天光滤得昏昏沉沉。
正堂内,八扇朱漆屏风半掩,上面绘着的「闽海靖波图」早已褪色,被烟气熏出几道暗黄的印子。
福建提督军务兼巡抚都御史张肯堂端坐在公案後,官服领口的补子沾着半块水渍—方才冒雨从签押房赶来时,亲兵撑的油纸伞没能护住全身。
他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封明黄圣旨,纸面因反覆摩挲起了毛边,上面「勤王剿贼」四个朱批字,像四只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眼底发涩。
堂下两侧站着福建各镇领兵官,青黑色的甲胃上都都凝着水珠,腰间的刀鞘偶尔碰撞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左首第一位身形最是魁梧,锦袍外罩着一件团花补子的罩甲,腰间悬着一枚晶莹剃剔透的牙牌,正是福建总兵官、加都督同知衔郑芝龙。
他垂着眼,指节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钩,那是去年商船从吕宋运来的上等翡翠,在昏暗的堂内泛着温润的光。
「诸位,」张肯堂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沉寂,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,「二月间渑池一战,孙督师(孙传庭)殉国,秦军四万精锐尽没。」
他顿了顿,见郑芝龙依然把玩着带钩,只得继续道:「闯贼李自成已在西安僭越称帝,建号大顺,二十万大军分两路扑向京师。三日前,八百里加急传至,陛下严旨:各省镇即刻发兵,星夜赴援!」
他话音刚落,堂下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分守北路参将施福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,眉头皱了起来。
泉南游击郑鸿逵却只是挑了挑眉,偷偷瞥了眼兄长的背影,嘴角微抿。
张肯堂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,清了清嗓子,展开案上的舆图:「诸位请看,从福州北上,走仙霞岭入浙,再转运河赴京,全程三千二百里。若日夜兼程,五十日可至。本抚已命粮道衙门筹备粮草,只待诸位点齐兵马,即刻开拔。」
话音落下,郑芝龙终於抬了头。
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,语气却不容置喙:「抚台大人,非是末将抗旨,实在是福建兵将,难当勤王之任。」
张肯堂眉头一蹙:「郑总兵此言何意?福建镇额兵一万二千余,尚有你麾下水师千艘战船,怎会难当此任?」
郑芝龙上前一步,袍角扫过地面的水渍,留下一道湿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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